2024年11月22日，一份由国家体育总局、国家民委、教育部等七部门联合印发的《关于体育促进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指导意见》（以下简称《指导意见》）重磅出台。文件高瞻远瞩地指出，体育在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促进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中，扮演着不可替代的角色。这份纲领性文件，为新时代体育工作锚定了价值坐标，也为通过体育活动增进民族团结、弘扬中华文化提供了清晰的行动指南。尤其值得关注的是，《指导意见》强调要坚定文化自信，深入挖掘整理中华体育文化资源和人文底蕴，打造中华民族共有共享的文化符号和文化形象，推进传统体育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保护与传承。这不仅为体育事业的发展注入灵魂，更为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铸牢铺设了坚实的文化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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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原文脉，驰骋千年。在祖国的西部，从世界屋脊到雪域高原，再到广袤的草原与深切的峡谷，一种融合了力量、速度与传统的盛会——藏族赛马节，年复一年地生动上演。近年来，我们课题组的足迹遍及西藏及四川、云南、甘肃、青海四省涉藏州县，深入考察了众多藏族赛马节。拉萨当雄的“当吉仁”赛马节、那曲的羌塘恰青格萨尔赛马艺术节、日喀则的江孜达玛节，四川理塘的“八一”国际赛马节，云南迪庆香格里拉的端午赛马节，甘肃玛曲的格萨尔赛马节、天祝的“六月六”民族传统赛马大会，以及青海玉树的赛马节……这些盛会的图景，远不止是骏马奔腾、骑手竞逐。它们是商贸交流的催化剂，是草原文化传承的活态载体，更是展示民族精神、促进心灵相通的无形之桥。马背上承载的，是一个民族的历史记忆与价值追求；马蹄声汇聚的，是不同人群在同一时空下的欢笑、惊叹与共鸣。赛马节，以其独特的文化感召力，悄然推动着传统民俗活动向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的时代使命转型与功能升华，成为“五个认同”培根铸魂的生动课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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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壮阔的文化现象背后，蕴藏着深刻的运行逻辑。本文尝试从文化符号、集体记忆、互动场域与价值共识四个维度，深入解码藏族赛马节如何以“马上”之力，编织并巩固着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一、符号共鸣：文化符码的认同整合逻辑
文化符号，是民族灵魂的外化标签。它们浓缩了一个群体的历史纵深、价值坐标与精神底色。在藏族赛马节的语境中，符号并非静默的陈列，而是动态的、交互的、充满生命力的文化使者。从骑手身上流光溢彩的锦缎藏袍，到骏马颈间叮当作响的铜铃与编织精美的红缨；从帐篷城上空悠远嘹亮的牧歌与弦子，到赛道旁观众手中挥动的洁白哈达，每一种元素都构成一个意义丰满的文化能指。它们不只是藏民族自我表达的载体，更是在多元文化碰撞中，引发他者好奇、理解乃至认同的桥梁，悄无声息地编织着一张超越族群边界的文化认同之网。
在拉萨当雄的“当吉仁”赛马节现场，这种符号的力量直击人心。十几岁的少年骑手，身着祖辈传承下来的、用金丝银线绣着吉祥八宝图案的氆氇藏袍，腰间佩挂着的火镰与藏刀诉说着游牧生活的古老记忆。胯下骏马，马鞍是精工细作的木质包铜，马镫在阳光下闪着银光，马鬃被精心编成数十条小辫，缀着彩色的流苏。这套完整的服饰与马具符号系统，对藏族群众而言，是一堂鲜活的文化自觉课。它唤醒的是对本民族精湛工艺、独特审美与深厚历史的自豪感，强化了“我来自这样的传统”的归属感。对于慕名而来的汉族、回族或其他民族的游客与商人，这套视觉冲击力极强的符号系统，则打破了对藏地生活想象的模糊与隔阂。他们看到的不是书本上遥远的概念，而是活生生的、由具体的人与物共同演绎的文化叙事。一位广东的摄影爱好者，或许听不懂解说词，但他镜头捕捉到的服饰细节、马匹装饰，会通过社交媒体传播，成为万千受众认知“多彩中华”的一个生动切片。
这种符号的整合力，在那曲羌塘恰青格萨尔赛马艺术节上达到另一种高度。这场盛会直接将赛马与口头史诗《格萨尔王传》深度绑定。格萨尔王，这位被不同民族共享、在史诗中抵抗强权、护佑苍生的英雄形象，本身就是一个跨越族群的文化超级符号。赛场上，说唱艺人帽插羽翎，手弹三弦，用高亢顿挫的曲调吟唱着格萨尔的征战史诗；赛道上，骑手们策马扬鞭，仿佛化身为岭国勇士的当代传人。此时，赛马行为已超越单纯的体育竞技，升华为对英雄史诗的沉浸式复现。格萨尔史诗不仅是藏族的瑰宝，它作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更是中华民族共有的精神财富。蒙、土、裕固等民族中同样流传着格萨尔的故事。通过赛马节这一公共文化空间，格萨尔符号的内涵被具象化、情境化地展演出来，吸引了来自不同文化背景的人们共同聆听、感受。在这里，文化符码完成了从“民族的”向“共享的”惊险一跃，人们在共同欣赏英雄传奇的过程中，悄然构筑起超越单一民族身份的文化理解与情感共鸣，完成了文化认同的跨族群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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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记忆绵延：集体记忆的活态延续逻辑
集体记忆，是民族共同体的血脉与根骨。它赋予“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以时间和情感的深度。赛马节，恰是藏族集体记忆免受岁月风化、得以活态传承的核心载体之一。它并非简单的定期欢庆，而是一场仪式化的历史回响，将对先辈的追思、对传统的敬畏、对民族精神的体认，融于马背驰骋的每一个瞬间。
江孜达玛节，深邃地揭示了这一层逻辑。这个节日最初源于公元1408年为纪念江孜法王帕巴白桑布而举行的祭祀跑马活动，六百余年的时光更迭，赋予了它厚重的历史沧桑感。节庆期间，不仅有紧张激烈的速度赛马、马术表演，更有古老的藏戏展演、祈福的转山仪式和群众性的歌舞狂欢。当戴着象征护法神面具的舞者，在沉闷的法号与激烈的鼓点中翩然起舞；当身着传统铠甲的“骑士”们，重现古代征战阵型与射箭技艺；当嘹亮的藏戏唱腔诉说着文成公主进藏的千古佳话，整个江孜古城便沉浸于一段可感知、可参与的历史长河之中。对于藏族民众，特别是年轻一代，达玛节是一堂无言的“历史课”和“精神洗礼”。他们从中习得的，是先辈们戍守边关、建设家园的艰辛与荣耀，是面对严酷自然时的坚韧不拔，是社区内部的守望相助。这些记忆通过年复一年的节庆操演，内化为一种深沉的情感结构与行为准则。
理塘“八一”国际赛马节的实践，则展示了集体记忆在传承中创新与融合的另一侧面。理塘，素有“天空之城”“草原明珠”的美誉，亦是六世达赖喇嘛仓央嘉措诗歌中预言转世之地，其赛马传统源远流长。当骏马如离弦之箭冲出起跑线，数万观众的欢呼声浪席卷毛垭大草原，传递的不仅是竞技的激情，更是对藏族马背民族勇敢、自由、豪迈性格基因的集体确认。一名夺魁的少年骑手，被乡亲们高高举起，他的胜利是整个部落、整个社区的荣光。这一场景，接续了祖辈们通过赛马选拔英雄、凝聚族群的历史惯性。赛马节上无处不在的“格萨尔”元素，无论是说唱内容、雕塑形象还是骑手们效仿的英雄气概都在不断重演和强化关于英雄祖先的集体记忆。这份记忆，随着2020年少年丁真的意外走红，获得了世界性的关注。他身着藏袍、策马驰骋的影像，在互联网上被亿万次观看，将理塘赛马与一种纯净、野性而又不失温情的“远方想象”联系起来，激发出一种跨越地域、民族，渴望亲近自然与传统的情感共鸣。这恰是集体记忆在当代媒介环境下，突破物理边界，吸纳更广泛情感参与，得以绵延升华的生动例证。政府的保护举措，如将赛马节相关习俗列入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建设相关博物馆，如同为这条记忆河流构筑了坚固的堤坝，确保其源远流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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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场域交融：互动场域的编织拓展逻辑
赛马节最直观的魅力，在于它构建了一个超越日常生活的、临时的却极具吸纳力的互动场域。这片场域，是物理空间、文化空间与心理空间的交织叠合。它打破了因地域区隔、行业分工、族群边界而形成的藩篱，为人、财、物、信息的自由流动与深度互动搭建了绝佳的平台，实现了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从“自在”到“自觉”的升华。
香格里拉端午赛马节，是这一场域交融功能的典范诠释。它如同一个精巧的文化搭接件，将高原传统的马背竞技，无缝嵌入中华民族共同的节日——端午的节庆框架之中。农历五月，高原草长莺飞，春意正浓。来自建塘草原及周边地区的藏族骑手，与城镇里的汉族、纳西族、白族、彝族等各民族群众汇聚于五凤山下的赛马场。藏族家庭携老扶幼，在赛场边搭起帐篷，升起炊烟，享受一年中最惬意的草原时光。汉族群众带来了粽子和五彩绳，纳西族妇女身着“披星戴月”的传统服饰，成为赛场上另一道亮丽风景。比赛间隙，不同民族的特色舞蹈轮番上演，不同口音的加油声此起彼伏。商贩的叫卖声中，既有酥油茶、牦牛肉干，也有米线、凉粉。这个场域的本质，是不同生活方式与情感表达的和谐并置。一名游客可以在早晨品尝藏式早餐，上午观看激动人心的马术比赛，下午学习一段简单的纳西打跳，傍晚则在月光广场与当地民众一起跳起锅庄舞。这种密集而友好的跨文化接触，产生的效应远胜于刻板的说教。它让“他者”变得具体、可亲、可感，使文化的差异性被视为一种值得欣赏的丰富性，而非交往的障碍，从而在轻松愉悦的氛围中织就了一张跨越族群的社会关系网。
甘肃玛曲的格萨尔赛马节，则将场域拓展的触角，深深扎入经济合作的沃土。玛曲，藏语意为“黄河”，是河曲马的中心产区。节庆期间，数万名来自甘肃、青海、四川等地的各族牧民、商贾、游客涌入这座高原小城。赛马场主会场的喧嚣之外，一个自发形成、规模庞大的物资交易市场蓬勃兴起。这是传统“茶马互市”精神在当代的延伸与放大。牧民的畜产品、药材，回族商人带来的特色面点与手工艺品，汉族企业家带来的新型帐篷、太阳能设备、通讯器材等，在这里自由流通。双方或多方在讨价还价、品鉴比较中，增进了对彼此生产生活方式、商业伦理与智慧的理解。一宗牦牛绒的交易，可能牵起东部沿海纺织企业与高原牧业合作社的长期合作线索；一次牧家乐的住宿体验，可能催生一个小众高端旅游项目的落地。地方政府顺势而为，将招商引资会、特色产品推介会嵌入赛马节日程，为这种自发形成的互动场域注入更强的规划性与可持续性。人流、物流带来了信息流、资金流，更带来了不同观念与视野的碰撞。高原不再遥远，牧民不仅结识了外地的商业伙伴，更看到了外部世界的广阔；外来的客商与游客，也真切触摸到了雪域高原的时代脉搏与开放胸怀。这个由赛马催生的复合型交流场域，成为了推动区域共同繁荣、夯实民族团结物质基础的强大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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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共识凝聚：价值理念的共铸升华逻辑
文化符号、集体记忆与互动场域，共同指向并服务于最终极的目标——价值共识的凝聚与升华。赛马节，是一场关于勇气、荣誉、团结与和谐的大型露天课堂，其最深沉的力量，在于以生动的竞技、仪式与交往，让各民族在潜移默化中体认并共享一套超越族群差异的核心价值理念，夯实“休戚与共、荣辱与共、生死与共、命运与共”的共同体理念。
在青海玉树赛马节的广袤草滩上，价值共识得以最直接的彰显。玉树，是“中华水塔”的守护者，也是经历过大地震洗礼、在举国援助下涅槃重生的英雄之城。这里的赛马节，天然地携带一种关于生命坚韧、守望相助与感恩奋进的精神气质。马背上的“康巴汉子”，不仅以高超的骑术、强健的体魄展现着勇敢，更以其对家乡的深沉热爱、对恩情的铭记于心来诠释勇敢的新时代内涵。当骑手们手持五星红旗，组成方阵策马掠过主席台，引发全场沸腾时；当传统的“走马”比赛，强调人马合一、和谐共生的悠然韵律时；当赛后的歌舞中，《唱支山歌给党听》的旋律与古老的卓舞节奏交织回响时，一种关于国家认同、感恩团结、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宏大价值叙事，便自然而然地生成了。没有生硬的口号，但在场的每一位亲历者，都能从那种山呼海啸般的集体情感中，体验到一种超越了“小我”的命运共同体意识。这种体验，使“五个认同”从一个政策性表述，内化为一种发自肺腑的情感依归。
天祝藏族自治县“六月六”民族传统赛马大会，则提供了一条制度化培育价值共识的路径。当地有意识地将赛马节打造成民族团结进步教育的创新阵地。赛场周边，民族团结主题的宣传展板图文并茂，讲述着“凉州会盟”“文成公主”等民族交往的历史佳话，以及新时代的民族团结感人故事。开幕式上，不同民族的歌手同唱一首歌，不同服饰的方队并肩而行。赛程中，会穿插安排表彰民族团结进步模范个人与家庭，邀请他们分享心路历程。这种设计，将抽象的价值理念，巧妙地嵌入节庆的仪式感与荣誉感之中。一位获得表彰的汉族教师，常年扎根牧区教学；一个由多民族组成的合作社，带领乡亲们共同富裕。他们的故事，通过赛马节这个大喇叭，传播到千家万户。这种在场域、仪式与榜样激励三重作用下的价值传递，极具感染力。它让“民族团结一家亲”的思想，不再是悬置的口号，而成为可学习、可效仿的身边事。各民族的群众在共同欢庆、共同感动中，认识到彼此命运的紧密相连，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离不开谁”的情感共同体和价值共同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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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族赛马节，是一场奔腾在马背上的文化交响。它以其鲜活的符号表征、深沉的历史记忆、开放的互动场域和强大的价值感召力，为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提供着源源不断的精神动能。解码其内在的四重逻辑，让我们清晰地看到，民族传统体育节庆活动，完全能够在新时代焕发新的生命力，成为构筑中华民族共有精神家园的一块块坚实基石。当马蹄声疾驰过高原，扬起的是历史的烟尘，凝聚的却是面向未来的、坚不可摧的民族共同体情感。这，就是“马上”的力量，交融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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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金项目】本文系2025年度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青年项目“以赛马节为代表的藏族传统体育活动的传承与可持续发展研究”（项目批准号：25CTY044）阶段性成果。
【作者简介】朱亚成，1991年9月，湖北荆州人，博士，西藏民族大学体育学院讲师，硕士研究生导师，主要从事藏族赛马节与藏族传统体育研究。